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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瓶梅》为何成为内参:西门庆如何从单纯异性恋演变成双性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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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源:海外博士学者圈子
    作者:马瑞芳
    《金瓶梅》写的是什么内容?鲁迅先生在《中国小说史略》中曾用不到五百字,将百万字的小说介绍得清清楚楚。


    《金瓶梅》是三位女性名字各取一字的连缀:潘金莲、李瓶儿、庞春梅,都是围绕西门庆争宠的女性。第七十九回西门庆死了,后二十回写西门府树倒糊琳散,实际是“西门庆后传”,因此《金瓶梅》也可以叫《西门庆传》。

    读者通常把西门庆看作“色狼”、“淫棍”,其实是片面的解读。“性趣”广泛、多样、畸形,行为可做古代春宫图文字版,是西门庆的显著特点,但渔色和纵欲是西门庆重要的一面,却不是最重要的,最主要的,更不是全部。

    西门庆是古代小说最成功、最精彩、最特殊的人物之一。跟曹操、诸葛亮、宋江、孙悟空、贾宝玉相比,西门庆极其真实丰满,对当代社会更具前瞻性、现实性、参考性。他算得上封建世纪末高级白领,“帅哥十浪子+能人”。当今活跃在灯红酒绿场合的某些身材伟岸、着装时髦、开着宝马,喝着人头马的有权有钱者,哪个身上没有部分“西门庆”?
    《金瓶梅》为何成为内参:西门庆如何从单纯异性恋演变成双性恋

    西门庆:登徒子奸商如何猎艳?

    西门庆对潘金莲不是一见钟情而是“一见钟色”,接着直奔“淫主题”。金钩钓鱼,做小伏低,软磨硬泡,不搞到手,绝不干休。一搞到手,潘金莲就给撂一边,变成“马棚风”。采花大盗西门庆,盗有妙盗术,盗有妙门道。

    古代小说从未见这类不为爱生、纯为“欲”生的人物。

    西门庆坏,却高智商、高情商、妙心机、精计算。他想玩哪个女人,准能琢磨出玩的途径和步骤,实施得天衣无缝,准能达到他想达到的目的——不花钱少花钱得美色或财色兼得——在玩女人过程中,西门庆体现出牢固的奸商本性,和潘金莲相遇是第一个例证。

    西门庆潘金莲“帘下相逢”跟《西厢记》相似却本质不同。

    《西厢记》张生和崔莺莺佛殿相逢是一见钟情。张生一看到“五百年前的风流孽冤”,立即灵魂出窍:“颠不刺的见了万千,似这般可喜娘庞儿真罕见,我眼花撩乱口难言,魂灵儿飞向半天。”

    然后,张生老老实实返回书斋,痴痴呆呆害相思病。

    爱像电光石火产生,因为外貌吸引,也仅仅因外貌吸引,远远谈不上思想交流,也还想不到“性”。然后,在很长时间内,少男少女均不敢越雷池一步。如果没有红娘帮助,张生和崔莺莺的爱情笃定胎死腹中。这,就是白面书生和深闺小姐甜蜜的初恋。

    明代市井人物的“爱情”完全是另一番情境,特别是到了西门庆。

    西门庆看到个美貌女人,第一念头就是:乍的把这雌儿搞到手?至于搞到手拿她做甚?他懒得想,先搞到手再说。

    在潘金莲眼里,西门庆有张生之貌。但西门庆不像张生那么傻帽,那么文雅,那么书生气。这千古第一色狼对潘金莲不是一见钟情而是“一见钟色”,接着直奔“淫主题”,金钩钓鱼,做小伏低,软磨硬泡,不搞到手,绝不干休。一搞到手,潘金莲就给撂到一边,变成“马棚风”。采花大盗西门庆,盗有妙盗术,盗有妙门道。古代爱情小说从未见这类人物,不为爱生、纯为“欲”生的人物。

    《金瓶梅》中西门庆跟潘金莲相遇是从《水浒传》抄来,写着写着就跟《水浒传》不一样了:

    “金莲打扮光鲜,单等武大出门,就在门前帘下站立;约莫将及他归来时分,便下了帘子自去房内坐的。一日,也合当有事,却有一个人从帘子下走过来。自古无巧不成话,姻缘合当凑着。妇人正手里拿着叉竿放帘子,忽被一阵风将叉竿刮倒,妇人擎不牢,不端不正却打在那人头巾上。妇人便慌忙陪笑,把眼看那人……”

    潘金莲看到的是个既伟岸又熟谙风情的男人。

    走得好好儿的,突然被叉竿打中,横行乡里的西门大官人岂能吃飞来闲气?刚想发火,抬头一看,哟,好个美貌妖烧的妇人:

    “但见她黑鬓鬓赛鸦翎的鬓儿,翠湾湾的新月眉儿,清冷冷杏子眼儿,香喷喷樱桃口儿。直隆隆琼瑶鼻儿,粉浓浓红艳腮儿,娇滴滴银盆脸儿,轻袅袅花朵身儿,玉纤纤葱枝手儿,一捻捻杨柳腰儿……”

    这些是西门庆看到的,接下来那些,西门庆绝对看不到但他想象出来了:
    “软浓浓白面脐肚儿,窄多多尖超脚儿,肉奶奶胸儿,白生生腿儿。更有一件紧揪揪、白鲜鲜、黑捆捆,正不知是甚么东西。”

    一看到个美貌娘们儿,立即在脑子里将她剥光淫乱一番,这就是西门庆的“爱情”观。匆匆一瞥,潘金莲在西门庆心中,已变成西洋画家的裸体模特儿,变成和他搞床戏的荡妇。

    西门庆接着打起把这雌儿搞到手的算盘。市井知名恶霸,家庭打老婆班头,马上打点出和悦谦恭、知疼着热、有礼貌有涵养唯独没脾气的样子,跟潘金莲周旋。此时的西门庆,像贾宝玉的好友蒋玉菡,面目俊朗、演技高超。

    潘金莲叉手向西门庆深深一拜,赔礼道歉,西门庆的回答和回答时的动作非常讲究,只有采花高手,才能如此讲究。

    西门庆回答:“不妨,娘子请方便。”不称“小娘子”这通常对别人家属的称呼,而称“娘子”,像叫自家妻子,马上套上近乎了。

    回答时还有两个动作更是“情义无价”。

    “一面把手整头巾”——叉竿打歪头巾需要马上戴正,在美貌雌儿眼里呈现有礼貌有气度的样子、美男子的样子!

    “一面把腰曲着地还嗒”——礼貌周全到近乎谦卑了!

    既得整头巾又得弯着腰嘴里还道偌,西门庆真够忙活!但他做得非常自然,本能一般。这一切,都是在初次见面的美貌雌儿跟前表演。西门庆文明礼貌行事,绝不把他骨子里的蛮横、强梁、无赖、刁滑露一丝半点。

    当精明的王婆发现一对“未来可能野鸳鸯”意外相逢,调侃潘金莲“打得正好”时,西门庆回答:“倒是我的不是。一时冲撞,娘子休怪。”被打的成了“冲撞”者,何等“忍让”“软弱”、“通情达理”!潘金莲再次道歉,西门庆又笑着大大的唱个诺,回应道:“小人不敢!”,西门大官人居然以“小人”自称,再强梁的男人在美女面前也自动变小、变弱,连发怒也“不敢”了。

    跟“小人不敢”同时,西门庆的眼睛却敢作敢为,向潘金莲“放电”:“那一双积年招花惹草、惯觑风情的贼眼,不离这妇人身上,临去也回头了七八回,方一直摇摇摆摆,遮着扇儿去了。”

    崔莺莺跟张生佛殿相逢,张生唱“怎当你临去秋波那一转。”这“秋波”是千金小姐的脉脉含情。<金瓶梅》把《西厢记》的描写倒装过来,不是小姐美目“秋波一转”,而是荡子“贼眼”死盯不放。西门庆的贼眼果然收到预想效果,潘金莲判断:“他若没我情意时,临去也不回头七八遍了”。

    就在潘金莲想“不想这段姻缘,却在他身上”时,西门庆在想:“好一个雌儿,怎能勾得手?”

    贾宝玉和林黛玉一直进行精神恋爱,当他们听了贾母“不是冤家不聚头”的话,听到老祖宗把通常用来形容夫妇的名词“冤家”用到他们身上,遂在怡红院、潇湘馆望月兴叹、临风落泪,这是“身居两处,情发一心”;西门庆和潘金莲因为一根叉竿敲脑袋的意外,各自想到“姻缘”和“勾得手”,是“身居两处,欲出一心”。毛主席说,《金瓶梅》是《红楼梦》的老祖宗,这话不错。而《红楼梦》在文学渊源上出污泥而不染,字里行间灵动飘逸;《金瓶梅》描写刻骨尽相。我们可以随手找到《红楼梦》诗意叙述和《金瓶梅》直白陈说的差别。

    在《金瓶梅》中,凡经西门庆之手的女性,都不同程度进人“荡妇培训班”。从“叉竿不打不相识”开始,西门庆对潘金莲的“培训”已启动了。当西门庆离开时,潘金莲已“眼巴巴”瞧着他了。

    武大家跟西门府在同一条街。西门庆跟潘金莲“叉竿相识”后走回家,几分钟路程,到家他已想出如何将“雌儿”勾得手的办法:“猛然想起那间壁卖茶王婆子来,‘堪可如此如此,这般这般。撮合得此事成,我破几两银子谢他,也不值甚的。’”

    西门庆这番“战略分析”极富社会经验、经济头脑,还懂兵法:攻城拔寨要找好突破口,拿下“雌儿”,王婆是阶梯。王婆占据“雌儿”邻居的最佳位置,方便做手脚;王婆这三姑六婆没什么贞操观念,肯定乐意做“马泊六”;拿下王婆花费几两银子就可,这对他不算什么。西门庆逛窑子不也得拿钱?况这“雌儿”美貌风情超过娟妓?

    一旦决定从王婆下手,西门庆从头天傍晚到次日清晨往王婆那儿跑了五趟。跑的次数是不是太多?过程是不是太哆嗦?仔细看还真不哆嗦,甚至很有必要。

    西门庆五进茶馆,像战场“火力侦察”,更像生意场讨价还价。他最初想“空手套白狼”,最终不得不向王婆捧上白花花的银两。

    《金瓶梅》为何成为内参:西门庆如何从单纯异性恋演变成双性恋


    潘金莲争宠鏖战

    西门庆最清楚潘金莲的生活目的就是邀宠、固宠、争宠,“单管咬群儿”,为了夺宠潘金莲什么坏事都敢干,什么肮脏事都肯干,什么没人格的事都能干,西门庆乐得充分利用这“资源”。

    如何战胜对手,拴住野马似的西门庆,成了潘金莲的生活重心。

    潘金莲最初用情感攻势,风花雪月,甜哥哥蜜姐姐,却收效不大。当潘金莲和西门庆打得火热时,西门庆丢下她娶孟玉楼,潘金莲写诗诉衷情,也挽不回西门庆富婆为上之心。潘金莲刚人西门府,西门庆就去梳弄李桂姐,潘金莲托小厮带信表思念,情书被西门庆当着裱子的面撕碎。对西门庆这种金钱至上且朝秦暮楚的男人,仅仅花前月下、浅斟低唱、文学青年、小资情调,无异于对牛弹琴。西门庆永远对“性”,对五花八门的畸形“性”,更有兴趣。

    第十九回写到,西门庆因李瓶儿嫁了蒋竹山一直恼火,他从外边回来,吴月娘等都跑开躲他,唯有潘金莲在卷棚内看着收家伙,伺机跟西门庆套近乎。西门庆“因看见妇人上穿沉香色水纬罗对襟衫儿,五色给纱眉子,下着白碾光绢挑线裙儿,裙边大红段子白绞高底鞋儿,头上银丝囊髻,金镶分心翠梅铂儿,云鬓替着许多花翠,越显得红馥馥朱唇,白腻腻粉脸,不觉淫心辄起……”西门庆关注“性”,潘金莲仍想调情,以娇媚之态,“纤手拈了一个鲜莲蓬子与他吃”,莲子者,恋子也。西门庆却说“涩刺刺的,吃他做甚么”。点评家说潘金莲“有致”,西门庆“俗甚”。潘金莲又娇态可人“口中喻了一粒鲜核桃仁儿”送西门庆。西门庆仍然重“性”不重“情”,更感兴趣的是潘金莲“美玉无瑕、香馥馥的酥胸”,“揣摸良久,用口服之”,这才高兴起来,跟潘金莲夸耀他将如何报复蒋竹山:“你道蒋太医开了生药铺,到明日管情教他脸上开出果子铺来。”

    李瓶儿嫁进门,“西门庆连在李瓶儿房中歇了数夜,别人都罢了,只有潘金莲恼的要不的,背地唆调昊月娘,与李瓶儿合气。对着李瓶儿,又说月娘容不的人。”吴月娘雪夜烧香与西门庆和好,潘金莲还对李瓶儿说“该梯己与大姐姐递个酒儿,当初因为你的事起来。”其实西门庆和吴月娘不合,根子是潘金莲从中挑拨,目的是借吴月娘的手阻止李瓶儿进府。

    潘金莲在西门府争宠,最初只是争强好胜,尽量多占有西门庆的宠爱。西门庆对其他女人、特别是对李瓶儿如何?潘金莲锚株必较,寸丝必争。西门庆一时雅兴,给妻妾送瑞香花戴,潘金莲也要抢在其他女人前头,多戴一朵。西门庆想在家中寻开心,叫孟玉楼弹月琴,潘金莲弹琵琶,“你两个唱一套‘赤帝当权耀太虚’我听。”孟玉楼顺从,潘金莲却不干:“俺每唱,你两人到会受用快活?”西门庆解释:瓶儿不会弹甚么。潘金莲说“她不会,教她在旁边代板”。命春梅取象牙板来叫李瓶儿拿着——请注意只拿着并不需敲——照潘金莲看来,李瓶儿即便一个节拍都打不对,她也参加了为西门庆演奏,是服务,不是被服务。这个细节很小,却很妙。兰陵笑笑生观察人物的心思细如发丝。

    潘金莲听不得一句西门庆夸李瓶儿的话。她偷听到西门庆在翡翠轩对李瓶儿说“你达不爱别的,爱你好个白屁股儿”,立即打翻醋缸,一会儿,西门庆要茉莉花肥皂洗脸,潘金莲立即指桑骂槐“怪不得你的脸洗得比人家屁股还白!”西门庆跟李瓶儿在翡翠轩做爱,李瓶儿因怀孕请西门庆“将就些儿”。潘金莲偷听到这话,一方面妒火烧心,一方面就坡下驴,马上大搞色相诱惑,借李瓶儿怀孕不能放纵的机会,通过叫西门庆玩得更自在更放肆,把他吸引到自己身边。她叫丫鬓抱来凉席、枕袅,铺在葡萄架下,脱的赤条条,只穿着西门庆喜爱的红睡鞋,引惹西门庆。潘金莲大闹葡萄架,是《金瓶梅》被咨为“黄书”的标志性情节。潘金莲以满足兽性要求取悦西门庆,纵容西门庆搞花样翻新的性游戏,搞残酷的性虐待,差点送了自己的命。“日膜气息,微有声嘶,舌尖冰冷”,刚刚“星眸惊闪,廷省过来”,就做狐狸精表演:“因向西门庆作娇泣声说道:‘我的达达,你今日怎的这般大恶,险不丧了奴的性命!’”

    因西门庆夸李瓶儿身上白净,潘金莲就自造香粉美体,“暗暗将茉莉花蕊儿搅酥油定粉,把身上都搽遍了。搽的白腻光滑,异香可掬,欲夺其宠。”她像设计电视特写镜头,摆好“海棠春睡”姿态,引西门庆上钩:“两边福扇都是螺铀攒造,花草翎毛,挂着紫纱帐慢,锦带银钩。妇人赤露玉体,止着红峭抹胸儿,盖着红纱袅,枕着鸳鸯枕..一西门庆一见,不觉淫心顿起……”潘金莲明明故意色诱西门庆,却睁开眼笑道:“怪强盗,三不知多咱进来?……”,接着二人“同浴兰汤”,玩“水中螃蟹”。这段“潘金莲兰汤邀午战”,也是《金瓶梅》被咨为“黄书”的经典情节,其实是女性挖空心思做男性玩偶、且坐不稳玩偶的可悲细节。

    李瓶儿生子后,潘金莲失宠,她的嫉恨心态像发生癌变。她跟孟玉楼骂西门庆“贼不逢好死的变心的强盗,通把心狐迷住了”,说西门庆现在最爱李瓶儿和男宠书童:“如今在这家中,他心肝疙蒂儿,偏喜欢的只两个人,一个在里,一个在外,成日把魂恰似落在他身上一般,见了说也有,笑也有。俺们是没时运的,行动就像乌眼鸡一般。”

    西门府真正的乌眼鸡,到处啄人的乌眼鸡,不是别人,正是希望永远得宠、却动不动就失宠的潘金莲。

    潘金莲一次次争宠阴谋把这个千古第一妒妇写得跃然纸上。同时,《金瓶梅》将一夫一妻多妾制下的家庭矛盾写透了,将女性苦闷、挣扎写活了。其实,几百年钉在“淫妇”耻辱柱上的潘金莲也有值得同情之处。西门庆到处寻花问柳,潘金莲只能盼望他临幸,“潘金莲雪夜弄琵琶”写的就是这种不平等的“爱”。

    李瓶儿因子得宠,西门庆许久不到潘金莲房里。潘金莲“每日翡翠袁寒,芙蓉帐冷”,雪夜还把房门开着等西门庆,听到房檐上铁马儿响,以为西门庆敲门,赶春梅去瞧,想把西门庆“劫持”到自己房间,结果不是,只好银灯高点,悲切地弹着琵琶唱“听风声嚓亮,雪洒窗寮,任冰花片片飘。……这烦恼何日是了?……误了我青春年少,你撇的人,有上稍来没下稍。”西门庆从外边吃酒回来,“径往李瓶儿房”看儿子,跟李瓶儿吃酒。潘金莲一人坐床上,怀抱琵琶,桌上灯昏烛暗,要睡,担心西门庆来,不睡,又吨又冷,正百无聊赖,春梅告诉:西门庆早就回来了,跟李瓶儿吃酒呢!潘金莲听了“如同心上戳上几把刀子一般”,把琵琶“放得高高的”——应是把音调得高高的,故意让西门庆听到——再次唱“你撇得人有上稍来没下稍”。李瓶儿好心派丫餐请潘金莲到她房间一同吃酒,两请不到,西门庆跟李瓶儿到潘金莲房中,西门庆快活地说:“怪小淫妇,怎的两三转请着你不去!”潘金莲坐在床上,纹丝儿不动,把脸儿沉着,半日说道:“那没时运的人,丢在这冷屋里,随我自生自活的,又来瞅瞅我怎的?”,接着诉苦,说她两天“黄汤淡水谁尝着来?”“瘦的像个人模样哩?”最后,“李瓶儿见他这等脸酸,把西门庆蹿掇到他这边歇了。”

    前人分析,“潘金莲雪夜弄琵琶”写出“妒妇之苦”,其实是站在男性立场上看问题。潘金莲之苦,是封建社会蓄奴制女人的苦。李瓶儿有了儿子后与人为善,把西门庆推到潘金莲房中,潘金莲暂时不寂寞了,不愤恨了,西门府其他女人呢?孟玉楼、李娇儿、孙雪娥,还有嫡妻吴月娘,还不都是独对孤灯、连弹琵琶诉幽怨都做不到?孟玉楼生日那天就心口疼,如果不是吴月娘提醒,西门庆连她的门都不进!这是男权社会中的女性悲剧,潘金莲不过表现得强烈一些而已。

    我喜欢引用一句记不清出自那里的话:“地狱里都是些不知道感恩的人。”李瓶儿当然不是潘金莲的恩人,她们是竞争关系。但李瓶儿为求自保,对潘金莲退让、讨好,几次将西门庆赶到潘金莲房中,潘金莲从不领情,始终将李瓶儿看成天敌,必欲置于死地而后快。

    潘金莲对付李瓶儿,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像侦察兵一样,时刻刺探对方动向,搜寻把柄,再含沙射影戳对方疼处。她尤其擅长“你叫我一时不自在,我叫你时时不自在”。“金华酒就鸭子”就是一段似乎微不足道、却极精彩的故事:西门庆男宠书童受应伯爵点化,通过李瓶儿向西门庆求情赚银子,知道李瓶儿有钱,就买金华酒和鸭子送李瓶儿。爱喝酒的李瓶儿当即答应并用大银盅喝了酒。接着西门庆来到李瓶儿房间,两人腿压着腿吃酒,西门庆把回娘家的潘金莲忘到九霄云外,经春梅提醒,才派小厮平安去接。平安嫉妒书童,把李瓶儿先后和书童、西门庆吃酒的事密告潘金莲。潘金莲冷笑骂道:“贼强人,把我只当亡故了的一般。一发在那淫妇屋里睡了长觉罢了。”李瓶儿受宠令潘金莲不自在,如何抓住李瓶儿短处说三道四,叫她心里更不自在?潘金莲随时出花招。潘金莲进门,李瓶儿热情邀请她一起吃酒,她回答“今日我偏了杯,重复吃了双席儿,不坐了。”暗示李瓶儿先跟书童吃酒,再陪西门庆吃酒,是双席。西门庆听不懂,李瓶儿肯定如坐针毡。此后,众人在吴月娘房间吃螃蟹,月娘吩咐斟葡萄酒,潘金莲说“吃螃蟹得些金华酒”,还说“得只烧鸭儿撕了来下酒。”当面点李瓶儿和书沪童喝金华酒吃烧鸭,“李瓶儿听了,把脸飞红了。”

    家庭琐事、妇姑勃蹊,女人之间斗法,有时比军事家的三十六计还阴毒、还可怕!军事家的三十六计往往只是城池得失,女人之间的勾心斗角却可以造成巨大的心理压力,影响人的健康乃至寿命,李瓶儿就是例证。

    为孤立打击李瓶儿,潘金莲还处心积虑挑拨吴月娘跟李瓶儿的关系。先是“见缝下蛆”,后是“造缝下蛆”。

    先看“见缝下蛆”。西门庆妻妾坐五顶轿子到昊大妙子家做客,中间因官哥儿哭,西门庆急忙派术安打灯笼接李瓶儿回家。俄安为向李瓶儿献媚,又抓走西门府原来打来的一个灯笼。形成了这样的局面:李瓶儿一人打两个灯笼回家,吴月娘等四顶轿子打一个灯笼回家。吴月娘粗心,潘金莲有心,先从棋童那儿问明总共有几个灯笼?再对吴月娘挑明:李瓶儿一人打了两个灯笼,骂术安“惩贼献勤的奴才”。吴月娘表示“孩子家里紧等着叫他,打了去罢了。”这是宽容,也是嫡妻身份所在。按封建宗法制规矩,小妾生子也属于嫡妻,打两个灯笼是为孩子,吴月娘可以谅解。潘金莲立即撇开孩子单拿嫡妻身份挑拨:“姐姐,不是这等说。俺便罢了,你是个大娘子,没些家法儿?晴天还好,这等月黑,四顶轿子只点着一个灯笼,顾那些儿的是?”潘金莲暗示:李瓶儿凭着有儿子,已凌驾于你吴月娘之上!而且,从西门庆到袱安的“集体意识”,都是只顾有子小妾,不顾无子嫡妻。吴月娘最担心什么,潘金莲就挑拨什么。吴月娘听了这番话虽没再表态,心里肯定不高兴。潘金莲如果生在文革期间,肯定会做叱咤风云的造反派头头,她特别会上纲上线。

    这次挑拨月娘跟瓶儿的关系是见缝下蛆,因为砒安讨好李瓶儿做得太过分,毕竟有缝可下蛆。

    再看“造缝下蛆”。有一次,仅仅因为西门庆住到李瓶儿房间,潘金莲就跑到吴月娘跟前造谣:李瓶儿背后好不说姐姐哩,说“姐姐会那等虔婆势,乔坐衙,我两个(——指李瓶儿和西门庆)黑夜说了一夜梯己话儿,只有心肠五脏没曾倒与我罢了。”,长达二百多字告李瓶儿黑状,完全现场编造,将吴月娘气了个六佛出世,骂李瓶儿“干净是个绵里针、肉里刺的货”。潘金莲进一步拿李瓶儿有儿子一事造谣:“行动只倚着孩儿降人。他还说的好话儿哩!说他的孩儿到明日长大了,有恩报恩,有仇报仇,俺们都是饿死的数儿。”这话太离谱,马上被吴大妙子识破、制止。恰好西门大姐跟李瓶儿要好,没等潘金莲将吴月娘骂李瓶儿的话添油加醋传给李瓶儿,已将潘金莲造谣一事告诉李瓶儿,并将李瓶儿的“证词”回报吴月娘,戳穿了潘金莲的诡计。

    除李瓶儿之外,潘金莲另一最大“情敌”是书童。西门庆虽在家中横行霸道,却不好意思公然承认在书房养了男宠。潘金莲抓住西门庆的把柄跟他斗,宣称要把西门庆的丑事吵嚷出去,叫他在家里没面子。西门庆只好讨好并物质收买潘金莲。

    平安向潘金莲告密:西门庆正跟书童在书房亲热。潘金莲立即派春梅奔去搅局。春梅讽刺西门庆和书童“你们悄悄的在屋里,把门儿关着,敢守亲(——指新婚夫妇新房相对)哩?”不由分说将西门庆拖到潘金莲房间。

    潘金莲大骂西门庆“左右是奴才臭屁股门子钻了”。西门庆辩解“我哪有此勾当?”潘金莲借机要胁,说她没好衣服穿也没走亲戚的“拜钱”。心中有愧的西门庆连忙跑到李瓶儿楼上,拿李瓶儿的高档衣料讨好潘金莲、堵她的嘴。李瓶儿亲自拿出织金云绢衣服送潘金莲做“拜钱”。潘金莲惺惺作态推托一番后才接受。

    潘金莲羡慕李瓶儿穿着阔绰,无奈自己出身贫苦,不像李瓶儿箱底有货、手中有钱,只能瞅时机逼西门庆“政策性倾斜”,要衣服要首饰。当初她抓西门庆跟李瓶儿私通“现行”,得了李瓶儿的宫样金替,这次她抓西门庆跟书童的“现行”又得了李瓶儿的高级衣料撑门面。潘金莲得了便宜卖乖,再向孟玉楼夸耀李瓶儿如何向她献媚。孟玉楼说,这是李瓶儿的尽让之礼。潘金莲得意洋洋地宣布:“如今年世,只怕睁着眼儿的金刚,不怕闭着眼儿的佛。”

    这,大概就是潘金莲在腥风血雨的西门府求生存的哲学,寸步不让的斗争哲学。潘金莲金刚怒目,处处占先;李瓶儿“闭着眼儿”也未能成佛,反而把儿子和自己性命都丢了。

    《金瓶梅》为何成为内参:西门庆如何从单纯异性恋演变成双性恋


    西门庆之死


    西门庆是“嘲风弄月的班头,拾翠寻香的元帅”,也曾有过灵光一闪般的柔情蜜意、诗情画意。他将孟玉楼、潘金莲、李瓶儿揽进西门府不久,一夫三妾一起在花园合唱流行歌曲。孟玉楼弹月琴,西门庆打拍子,四人合唱《梁州序》:“向晚来雨过南轩,见池面红妆零乱。渐轻雷隐隐,雨收云散。但闻荷香十里,新月一钩,此景佳无限。兰汤初浴罢,晚妆残。深院黄昏懒去眠。(合)金缕唱,碧筒劝,向冰山雪槛排佳宴,清世界,能有几人见?”

    这段唱词中间有个“合”字,说明后边几句是四人齐唱,前边估计是女高音潘金莲领唱或西门庆潘金莲男女二重唱。这是个多好的电视画面?雨过天晴,彩虹悬空,日色蒙蒙,晚风习习,一个伟岸俊男和三个美貌少妇在翠竹红榴下悠扬自在的唱歌。真是良辰美景赏心乐事,这是西门庆式美好时光:青春、财富、美女、佳景,四美俱全。西门庆字“四泉”应谐这“四全”。说“四泉”谐“酒色财气四全”,是研究者的思维,西门庆本人不会这么想。

    《金瓶梅》作为《红楼梦》先驱,写到前人的戏剧和词曲,往往跟人物命运巧妙、密切、深刻相连。《梁州序》就是带主题启示意义的绝妙佳歌,“向冰山雪槛排佳宴”一句最关键,它预示了西门庆的命运:把美好宴会安排在巍巍雪山上、冰雕槛杆旁,太阳一出,岂不冰消雪融、全部报销?《红楼梦》将王熙凤安排为冰山上的雌凤,未必不是受《金瓶梅》隐秘暗示西门庆命运是“冰山佳宴”的启示。

    说“向冰山雪槛排佳宴”预示西门庆命运是不是牵强?一点儿也不。我们继续往下看《金瓶梅》文本:第二十七回写西门庆边唱着《梁州序》,边陪着孟玉楼、李瓶儿往花园外走,他们唱了几段歌,每段合唱的最后都重复:“只恐西风又惊秋,暗中不觉流年换。”

    太妙了!不久,斗转星移、人非物换,盛极反衰,就像后来曹雪芹写出贾府“忽喇喇似大厦倾”,兰陵笑笑生提前二百年写出西门府树倒糊纷散。“只恐西风又惊秋,暗中不觉流年换。”反复吟哦,张竹坡说“真堪猛省”。可西门庆岂会“猛省”或“猛醒”?他还会继续拼搏,目标直指权、钱、性。

    合唱《梁州序》后两年光景,西门庆大放异彩、全线告捷:

    从生药铺老板变丝绸、解当等多行业龙头老大;
    从一介平民变权势倾天的山东提刑正千户;
    从西门达员外独子变当朝太师的干儿子;
    从见县官下跪的小老百姓变状元御史、太尉钦差、巡抚巡按、知府知县到西门府打秋风的“孟尝君”;
    情妇级别也连升N级,从卖炊饼武大之妻,到高级武官王招宣遗墉。

    既有权又有钱,越有权越有钱,似乎全世界都围着西门庆转!“灭门知县”都来巴结西门大官人,给他送小郎。来自苏州的小张松面如傅粉,齿白唇红,识字会写,能唱南曲。西门庆给他改名书童儿,最初让他专管书房、收礼帖,拿花园钥匙,后来成了西门庆的男宠。

    西门庆从单纯异性恋演变成双性恋是关键性演变,有点儿像烟民从吸“555”转吸可卡因。此后,如果说西门庆追求权力和财富还多少讲点儿“度”的话,那么,西门庆追求“性”,更确切说是追求变态性,已无任何“度”可言。西门庆在一步步迈向权力和财富顶峰同时,正一步步滑向纵欲而死的深渊。最终,西门庆既没有死于弄权,也没有死于揽钱,而是死于纵淫。

    《金瓶梅》百回大书,主线写西门庆盛衰。第五十回是由盛到衰分水岭,回目叫“琴童潜听燕莺欢,敢安嬉游蝴蝶巷”。内容是琴童偷听西门庆跟王六儿做爱,取安在蝴蝶巷胡作非为。两个浪荡男儿,一个是现在的西门大员外,一个是将来的西门小员外。干的都是浮游放荡、欺男霸女“工作”。这是个承上启下的回目。这一回还写到,西门庆吃了胡僧药,坚持跟经期中的李瓶儿同房,埋下李瓶儿之死的诱因,也伏下西门庆最终死亡的主因。

    其实小说第四十九回已预报西门庆由盛转衰。崇祯本回目叫“请巡按屈体求荣,遇胡僧现身施药”。西门庆越来越有权势,同时越来越纵欲。西门庆将御史请到家中,既在官场提高身份、挣足脸面,又得到提前掣三万盐引许诺,他真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应该在官场、商场大干一场。西门庆从副千户到正千户,只用不到两年时间;从几千两银子本钱的生药铺老板到流动资金近十万两的跨行业大亨用不到六年时间。西门庆按这样的速度和效率继续在官场和商场高歌猛进,“四十不惑”,他可能做到大司马,成中国首富。

    然而,不。西门庆活得不耐烦了,开始自寻死路。

    《金瓶梅》为何成为内参:西门庆如何从单纯异性恋演变成双性恋

    西门庆将蔡御史送到城外,借永福寺践行。“永福”是有意反讽,西门庆不仅不能借永福寺得到永远幸福,还要从永福寺走向毁灭。

    蔡御史前脚走,西门庆后脚就在永福寺遇到个西域和尚,一个形骨古怪的独眼龙。西门庆把他请到家里,借外表酷似男性生殖器的外国和尚视角,我们看到西门府令人喷饭的摆设:“那梵僧睁眼观见厅堂高远,院宇深沉,门上挂的是龟背纹、虾须织抹绿珠帘,地下铺狮子滚绣球绒毛线毯子。堂中放一张蜻蜓腿蛙螂肚肥皂色起楞的桌子,桌子上安着绦环样须弥座大理石屏风。周围摆的都是泥鳅头楠木靶肿筋的交椅,两边挂的画都是紫竹杆儿绩边玛瑙轴头。”张竹坡在这段描写边一再点评“像甚么?”“很像甚么?”“又像甚么?”“更像甚么?”最后点出:“还像甚么?《水浒》中人所云一片鸟东西也。”

    张竹坡艺术感觉细致,用现代文艺理论术语解释,兰陵笑笑生对西门庆厅堂的描写,符合“典型环境中的典型性格”。暴发户西门庆必须安放在这样的环境中,不能安放在《红楼梦》的荣禧堂,也不能安放在《水浒传》的白虎堂。西门府大厅所有陈设无一不跟兽类挂钩:龟、虾、狮子、蜻蜓、蝗螂、泥鳅,暗喻西门庆和畜牲同类;西门府所有陈设都很值钱,却摆设互不配套、颜色互不搭配。肥皂色桌子岂能配暗红楠木椅子?非常贵重又相当别扭!我们很容易联想到大理石屏风从哪儿来?第四十五回写到,这是西门庆的解当铺贱价从白皇亲那儿收来的。其他高档物品也应是同样来历,东收一件,西收一件,咋能互相配套?咋会颜色和谐?西门府大厅成了富贵华丽兼滑稽杂凑的一堆。

    西门庆对外国和尚的酒肉招待,堪称“西门本色”,可作为开发“金瓶梅菜谱”参考:四碟小菜是:头鱼、糟鸭、乌皮鸡、舞妒公;四碟下饭菜是:羊角葱炒核桃肉、黍秸状细切肉、肥羊贯肠、滑鳅;一碗一龙戏二珠汤:即碗内两个肉圆子夹一条花肠滚子肉;一大盘裂破头高装肉包子;再从“团靶钩头鸡脖酒壶”往“倒垂莲蓬高脚盅”斟滋阴摔白酒,配上骑马肠、腌腊鹅脖、癫葡萄、红李子,再加一大碗鳝鱼面和菜卷儿。“登时把梵僧吃得愣子眼儿”。

    在西门府大厅不伦不类的背景下,“西门特色盛宴”鸣锣开场。

    盘盘碗碗菜肴都像男性生殖器,如一龙戏二珠汤暗喻男人“那话儿”,从团靶钩头鸡脖酒壶往倒垂莲蓬高脚盅斟酒,暗寓男女性器……

    经过胡僧令人瞳目结舌的豪吃狂吱,出现了《金瓶梅》最耐人寻味的场面:

    中国的五品官员向外国酒肉和尚要伟哥。
    西门庆的权势财富和致死春药相伴出现。
    权势财富近在眼前,覆灭死亡如影随形。

    清河永福寺西域和尚给了西门庆“口服+外用”春药不久,东京永福禅寺西印度和尚来西门府募缘。西门庆新得官哥,也想干些好事,保佑孩儿。自己掏了五百两银子,还答应在其他富豪官员跟前替永福寺吹嘘吹嘘。一向喜欢念经拜佛斋僧的吴月娘,就棍打狗劝西门庆一番:“哥,你天大的造化!生下孩儿,你又发起善念,广结良缘,岂不是俺一家的福分?只是那善念头怕它不多,那恶念头怕他不尽。哥,你日后那没来回没正经养婆娘,没搭煞贪财好色的事体,少干几桩儿,却不攒下些阴功与那小孩子也好。

    吴月娘劝解西门庆:与其花那么多钱给孩儿积德求福,不如自己少缺点儿德!少贪财好色养婆娘!只有妻子能对丈夫说如此直截了当、如此推心置腹的话。但忠言逆耳,西门庆认为这是吴月娘说醋话,还用宿命观点说,今生偷情的、苟合的,都是前生注定!接着说:“咱闻那佛祖西天,也止不过要黄金铺地;阴司十殿,也要些褚镊营求。咱只消尽这家私,广为善事,就使强奸了姐娥,和奸了织女,拐了许飞琼,盗了西王母的女儿,也不减我泼天的富贵。”西门庆认为,他不管做多少缺德事,不管玩多少女人,不管玩什么样的女人,只要他肯出点儿钱、做点儿斋僧建庙的事,就都准折过去了。

    吴月娘只能感叹: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西门庆是个终生追求财富、终生相信财富、笃信财富能代替一切解决一切的人。他也是个靠财富做尽坏事的人。做了坏事怎么办?向神佛行贿不就得了!既然向高官行贿能解脱罪名,向神佛行贿当然也能消灾饵祸!

    于是,西门庆继续贪赃枉法,继续买空卖空,继续放高利贷,继续作威作福,特别是继续变本加厉、变态疯狂地追求“性福”!

    张竹坡认为,《金瓶梅》是部“独罪财色”的书。西门庆跟女人的关系,不管对方是否妓女,都靠财说话。李桂姐和郑爱月是他每月几十两银子长包的妓女。西门府被他勾上手的仆妇,宋蕙莲、如意儿、责四嫂、来爵媳妇,都按缥妓规矩,“交完钱上床”或“上完床给钱”、“上完床给衣服首饰”。王六儿最典型,西门庆依仗有钱有势拿王六儿换口味寻开心,王六儿依靠死不要脸和性生活奇技异巧换金钱。两人无任何感情基础、无丝毫“恋爱前奏”,一见面就直奔“淫主题”,王六儿越是花样翻新搞淫乱,越能迎合西门庆的胃口。他们一个靠财一个靠色,纯粹财色交易。王六儿跟西门庆上床,必定会说如何做买卖、如何买丫头,如何买房子,如何给苗青案说情挣钱。西门庆跟王六儿幽会,必定送钱、送首饰、送衣服、送丫鬓,甚至送房子。

    第三十八回“王六儿棒褪打捣鬼,潘金莲雪夜弄琵琶”,西门庆跟王六儿勾搭成奸,为讨好新相好,“家中袖了一个锦包儿来,打开,里面银托子、相思套、硫黄圈、药煮的白续带子、悬玉环、封脐膏、勉铃,一弄儿淫器。”陈诏先生曾在《金瓶梅小考》中逐一考证西门庆性用具的来源、性能、作用。从第四十九回开始,西门庆又使用胡僧药。西门庆真把明代社会末期衰微世风、明代上层社会男人的“爱好”表现到家了。

    西门庆越来越关注“性”,不关心“情”,甚至不太在乎“色”。他吃着碗里望着锅里,东一榔头西一棒褪,只要能满足他的变态性心理、畸形性要求,不管什么年龄、什么身份的女人,只要是他没玩过的,全部杂揽旁收。

    两个“六儿”,潘六儿和王六儿,自觉做西门庆“性开发”试验田,成为西门府内外竞相比赛的淫妇,比妓女还没人格,比妓女还敢说淫话,猪狗不如。从这个意义上说,潘六儿是通过西门庆,被王六儿调教坏的。两个都是“六儿”,但此六儿绝非彼六儿。当年西门庆跟潘六儿私通,西门庆情挑,潘金莲琴诉,多少带点儿“恋爱”意味、“情思”成分。西门庆跟王六儿私通,挑逗、调情一概省略,“恋爱”、“情感”荡然无存。两人就是赤裸裸的性,变态性。对西门庆的“性史”,潘金莲屡次吃醋骂街,到第七十三回,已骂出“贼没廉耻撒根基的货”。我怀疑“撒”是“撤”字之误。

    西门庆越来越追求缪寡式快乐。昔日李瓶儿用“你就是医奴的药”委婉恭维西门庆的性能力,把西门庆恭维得心花怒放,现在西门府内外比姨子还裱子的“六儿”干脆叫西门庆“大鸡巴达达”,真是恶心到极点。张竹坡说:“至于无耻、十分不堪,有桂姐、月儿不能出之于口者,皆自金莲、六儿口中出之。其难堪为何如?此作者深罪西门,见得如此狗截,乃偏喜之,真不是人也。”

    西门庆追求“伟男优越感”、缪寡“声誉”、占有欲。跟他幽会的女人经常被问到“你是谁的老婆?”如意儿、王六儿、责四嫂这些活人妻都投其所好回答“我是爹的老婆”,满足西门庆的占有欲。西门庆还不满足,得进一步明确说明:你(如意儿)本是熊旺的老婆,现在属于“亲达达”西门大官人了。把本来属于他人者抢过来,西门庆的奸商秉性在跟女人的关系上也暴露无遗。

    西门庆行尸走肉般只为下半身活着,追求纵欲化生存,无耻化乐趣,为寻找新鲜刺激,甚至心甘情愿勾搭一个老女人,向她磕头。

    这就是第六十九回“招宣府初调林太太”。林太太是高级武官遗埔,又是女性版西门庆,她把那阳王旧宅变成暗门子“丽春院”。郑爱月给西门庆提建议:通过搞上王三官母亲整治王三官,再通过三官母染指三官妻。郑爱月无意中翻开西门庆淫乱史崭新一页。西门庆还没玩过高官命妇,林太太是一品命妇,西门庆特别想应对这个挑战,玩了婆婆玩媳妇,对他更有挑逗力。就像文嫂向林太太介绍的:“出笼的鹤鹑,也是个快斗的。”

    清河县开生药铺的主儿,哪儿见过这种高官家庭?哪儿见过这种富贵阵势?哪儿见过这种朝廷贵妇?尽管这女人比西门庆大好几岁,尽管这女人是残花败柳,西门庆还是要将这女人搞到手!“侧身磕下头去,拜两拜。”西门庆常在西门府、丽春院叫这女人、那女人“我的儿”,接受她们磕头礼拜,现在他放下身段,叫着“老太太”,下跪磕头。为什么?只为接下来的异样床上新感受,“酒后情深归绣帐,始知太太不寻常。”

    这种不可救药的淫棍,不叫他因为淫乱而送命,真没天理了。

    因和林太太“春风一度”,西门庆次日审丽春院裱子缥客案,把王三官名字勾掉,只抓几个光棍,各打二十大棍放了。光棍又到王招宣府敲诈,在林太太指点下,王三官跑西门府求情。西门庆口称“贤契”答应帮忙。接着,派人将光棍抓来,吓唬以后不得骚扰王三官。吴月娘问西门庆,来求情的王三官是何人?西门庆说是跟李桂姐相好的“不肖子弟”,“年小小儿的,通不成器”,吴月娘道:“你‘乳老鸦笑话猪儿足——原来灯台不照自’。你自道成器的,你也吃这井里水,无所不为,清洁了些甚么儿?还要禁人!”把西门庆挖苦得无话可说。确实,西门庆说王三官不成器,他自己更不成器,更无所不为。但是吴月娘做梦也想不到,王三官半老徐娘的娘成了西门庆的新情人,她还充分利用情人的位置,指点儿子认西门庆为干爹,使西门庆“缥史”又增添“光彩”一页:干父干儿玩同一女人李桂姐。

    长期放纵要付出代价。“西门庆但知争名夺利,纵意奢淫,殊不知天道恶盈,鬼录来追,死限临头。”

    西门庆最后一个春节,财源滚滚,家大业大,高朋满座,宾客如云,他却精力不支,腰腿疼痛,同僚朋友参加他的宴会,他在座位上呼呼大睡。但他还是忙里偷闲,跟一个又一个性伙伴猖狂淫乱:

    他吃得酩配大醉,马上跟责四嫂“两个也无闲话,走到里间,脱衣解带就干起来”。

    责四嫂、如意儿、林太太、潘金莲,不管西门府内还是府外,都是西门庆已玩了的。西门庆对没玩过的女人更感兴趣,他在家宴上看到仪容娇媚,体态轻盈的蓝氏,“未曾体交,精魄先失。”蓝氏丈夫是西门庆同僚副手,蓝氏是吴月娘客人,坐了一会儿,家人簇拥着上轿回家了。西门庆“恨不的就要成双”,却只能看着蓝氏离开,他正“饿眼将穿,馋涎空咽”瞧着蓝氏轿子,顶头遇到来爵儿媳妇,不由分说,抱进房中,“被西门庆耸了个尽情满意”。“正是:未曾得遇莺娘面,且把红娘去解馋。”

    西门庆一边惦记着三个未曾弄到手的女人:王三官妻黄氏;何提刑妻蓝氏;苗青答应送的楚云,一边跟不分地位、不分内外、不分年龄的女人淫乱,终于迎来自己的死亡倒计时:

    西门庆“头沉,懒待往衙门中去。”却有兴致找王六儿。他吃了梵僧药,跟王六儿上床,“心中只想着何千户娘子蓝氏,欲情如火”,两人疯狂床戏,“并头交股,醉眼朦胧,一觉直睡到三更时分方起。”

    西门庆跟王六儿淫乱得疲惫之极,潘金莲却在盼他回来淫乐。西门庆奸睡如泥,潘金莲欲火烧身,推着西门庆问“和尚药在那里放着哩?”西门庆早就告诉过潘金莲,梵僧药每次只可用一颗,用多了会有生命危险。潘金莲却不顾西门庆生死,只求自己淫乐。西门庆醉得不省人事,潘金莲好像故意向西门庆索取“最后的狂欢”,擅自将梵僧最后四颗药全部用上:自己吃一丸,给西门庆吃三丸。潘金莲用烧酒将三颗春药一股脑儿给西门庆灌进去的场面,跟当初给武大灌毒药“不差分厘”。梵僧春药药力发作,潘金莲骑在酣睡的西门庆身上玩得“美不可收”,跟她当年骑在毒药发作的武大身上场面如出一辙。西门庆醉极累极,“由着她掇弄,只是不理。”玩了一辈子女人的西门庆,曾在葡萄架下把潘金莲玩得昏迷过去的西门庆,最终在醉迷中,以死亡为代价,变成潘金莲的玩物,直玩得“那管中之精猛然一股冒将出来……初时还是精液,往后尽是血水出来,再无个收救。西门庆已昏迷去,四肢不收。”

    次日清晨,西门庆起来梳头,差点儿跌倒。吴月娘急于查清西门庆的行踪和致病原由,审问潘金莲“他昨日……与你行甚么事?”潘金莲花言巧语、推卸责任,说她跟西门庆“没丝毫事儿”。经吴月娘追查,西门庆跟王六儿、林太太的艳遇同时浮出水面,超出了吴月娘最大想象和忍受能力,吴月娘只能骂两个女人无耻,没法追究她们的责任,只好千方百计求医问药。

    西门庆面临性命之忧,西门府哪个真正关心他?“月娘见求神问卜皆有凶无吉,心中慌了。到晚夕,天井内焚香,对天发愿,许下儿夫好了,要往泰安州顶上与娘娘进香挂袍三年;孟玉楼又许下逢七拜斗。独金莲与李娇儿不许愿心。”西门庆“爱”了那么多女人,原来只有吴月娘和孟玉楼还算爱他。即便不是打心眼里真爱他,也不得不把他当成终身之靠。其他小妾连这点儿想法都没有。李娇儿本是送往迎来的妓女,潘金莲却是西门庆的生死情人,紧要关头,原来潘金莲和妓女完全一个样!

    西门庆想不到是潘金莲往鬼门关狠推了他一把,临死仍舍不得潘金莲,拉着手哭,交待潘金莲跟吴月娘一起守他的灵。潘金莲虚与委蛇,表示我不是不想守,就怕别人不接受我。吴月娘对西门庆嘱托“耽待六儿”的话,连理都不理,实际上西门庆越嘱咐,吴月娘越深恨潘金莲。

    西门庆向陈敬济交待后事,深情托付:“姐夫,我养儿靠儿,无儿靠婿。姐夫就是我的亲儿一般。我若有些山高水低,你发送了我人土。好歹一家一计,帮扶着你娘儿每过日子,休要教人笑话。”西门庆一世玩无数女人,临死连送终子嗣都没有。拜托女婿,女婿眼泪都不掉一滴,淡淡地回答:“爹吩咐,儿子都知道了。”这才叫奸雄末路。

    西门庆向陈敬济交待经济情况:“我死后,段子铺是五万银子本钱,有你乔亲家爹那边,多少本利都找与他。教傅伙计把货卖一宗交一宗,休要开了。责四绒线铺,本银六千五百两,吴二舅绸绒铺是五千两,都卖尽了货物,收了来家。又李三讨了批来,也不消做了,叫你应二叔拿了别人家做去罢。李三、黄四身上还欠五百两本钱,一百五十两利钱未算,讨来发送我。你只和傅伙计守着家门这两个铺子罢。印子铺占用银子二万两,生药铺五千两,韩伙计、来保松江船上四千两。开了河,你早起身,往下边接船去。接了来家,卖了银子交进来,你娘儿每盘缠。前边刘学官还少我二百两,华主簿少我五十两,门外徐四铺内,还欠我本利三百四十两,都有合同见在,上紧使人催去。到日后,对门并狮子街两处房子都卖了罢,只怕你娘儿们顾揽不过来。”

    头脑清醒,账目清楚,一息尚存,西门庆也是精明商人!作为一家之主,西门庆对家人生活安排相当负责任。

    生前玩得快活,死时痛苦不堪,西门庆“相火烧身,变出风来,声若牛吼一般,喘息了半夜,挨到巳牌时分,呜呼哀哉断气身亡。”

    夏志清把潘金莲看成是西门庆之死的罪魁祸首。他在《中国古典小说导论》中说:潘金莲是“为满足其性欲无所不为的占有性色情狂”,“西门庆是她取乐的工具”,“他被一个无情无义而永远不知满足的女性色情狂谋杀了。”

    其实,西门庆和潘金莲是“弯刀对着瓢切菜”,天造一对,地设一双。西门庆追求性狂欢没有膺足,最后死于潘金莲的性狂欢,求仁得仁复何求?

    长篇小说主要人物之死,常使读者泪沾襟。诸葛亮五丈原祭星,令人黯然伤情;晴雯和贾宝玉死别且预示黛玉之死,令人哀惋不已。西门庆之死,有点儿近乎曹操之死给人的感受。读者当然不会为他流泪,却似乎也并没觉得大快人心,倒觉得有几分可悲、可叹、可思。

    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曹操遗言分香,安排侍妾们给他守铜雀台。西门庆遗言,要求妻妾替他守住西门府。这都是不能不说、说了没用的奸雄末路话语。铜雀台歌女渐渐老去散去,西门府马上树倒糊盼散。西门庆的财富变成他人的财富,西门庆的女人变成他人的女人。强梁世界、势利社会就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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